半年来，多起独居老人在家遭遇意外的事件引发关注：七旬老人在家跌倒后被困，四天四夜才等到救助；89岁的奶奶因卧室门意外反锁，从27层的窗户爬上空调架求助。
对老人而言，独居生活中的风险难以预料。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应该失去独立生活的空间，也不代表晚年生活应当被时刻监控。
如何让老人按照自己的节奏度过晚年生活，又为他们提供一重兜底的保障？10月17日，贝壳公益举办的“新世界，老朋友”主题沙龙给出了一个答案：“技术是让老朋友的生活变得更好的工具，但真正让技术起作用的还是人。”
两年时间，他们为上千户独居老人家中装上智能设备。从一个具体需求到能够落地的设备，技术提供了解决家庭照护问题的可能，而让技术真正贴近老人生活的，是人的观察、理解与回应。
一个按钮
陈志祥感到一阵尿意。他伸出颤抖的手，去拿床边的铃铛。“新兰……”他一边奋力摇铃，一边呼唤老伴的名字。但对于隔着两道门正在午睡的老伴来说，声音还是过于微弱。
越来越强烈的尿意提醒着他，快要憋不住了。他放弃摇铃，拿起手机，想给老伴打电话。可他看不清手机上的字，双手不受控制地哆嗦，一下又点到别的地方。许久未能等到回应后，房间中飘起一阵尿味，痕迹在床上洇开。
王新兰午睡后来到陈志祥的房间时，他的床铺已经变得冰凉。老伴有些失落地说，“我摇了半个小时的铃，你都没听见。”
2022年，陈志祥被确诊为帕金森病。病情在今年迅速恶化。短时间内，他身体的各方面功能开始退化，眼睛看不清、耳朵听不见，不能正常吞咽，下床必须有人搀扶。
陈志祥如今没有自理能力，穿衣、翻身、如厕，都需要人协助完成。还有每天八次的用药安排，要求严格，必须控制在两餐之间。42岁的女儿要顾孩子忙工作，没有和陈志祥同住，照顾他的唯有71岁的老伴王新兰。
在这之前，王新兰过着自由自在的退休生活。她55岁退休，爱好很多，喜欢跳舞、练瑜伽、玩高阶魔方，最擅长的是摄影。从2015年开始拍照，十年来，她把镜头都对准了家附近的颐和园。从最初拿着相机自学，到后来参加摄影比赛、举办个人展览，再到在社交媒体上积累了一批关注者，逐渐成为摄影圈里颇有名气的摄影师。
图丨王新兰生活照
那些被她捕捉下来的画面，常常让看到照片的人感叹是可遇不可求的美景。颐和园的天空色温不断变化，清晨与傍晚，天幕会从寻常的蓝色，渐渐过渡为粉红、金黄，最后染上一抹紫色。若恰好遇见满意的光线和云朵，按下快门，她会开心很久。有时为了拍到满意的照片，她能扛着几台相机大炮，在园中连续等待六七个小时。
但自从老伴陈志祥卧床以来，王新兰的日子就只能围着他转。待在家里，她的爱好逐渐变成研究给老伴做什么饭，不再花一整天的时间到颐和园拍摄，闲置的相机也陆续转手。一个人撑了三个多月，她请住家阿姨来帮忙看护。
即便如此，她仍然有许多力不从心的时刻。遇到节假日，住家阿姨不上班时，陈志祥想上厕所就得摇铃铛，但王新兰总是听不见。动作一有迟缓，老伴往往就只能尿在床上。如何获知老伴的各种需求并及时赶到，成为王新兰照护生活中的大问题。
直到一个拉绳紧急按钮解决了他们的难题。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方盒，中间有颗醒目的红色圆形按钮，王新兰把它放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盆固定着。一条细长的拉绳从盒边引出来，就绑在陈志祥床边的栏杆上。按键或拉动绳索，都可以触发呼救，在短时间内拨打电话至紧急联系人。
每天晚上，王新兰把老伴的右手搁到按钮的中间，再把拉绳绑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这样，即使活动不便，老伴也可以随时不费力气地使用。触发后，王新兰会被足够大声的电话铃叫醒，一分钟内就能赶过去。
图丨陈志祥床边的智能设备
2025年12月，社区工作人员上门介绍，贝壳公益正在试点“独居守护计划”公益项目，为60岁及以上、有需求的老人提供居家智慧守护方案，在老人家中安装智能设备。王新兰一看觉得适合自家情况，决定安一个。来年3月，社区工作人员、项目组和安装志愿者一起到她家里，完成了安装。
本以为危急时刻才用得上的设备，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融入了老人的居家日常，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。像王新兰家这样的境遇并非个例。数据显示，2021年我国老年人生活在空巢家庭的比例已达到59.7%，其中包括独居老人和仅与配偶居住的老人，较2010年上升了10.4个百分点。
今年84岁的江梅，一个人住在新街口街道的家中。她留着白色的利落短发，身体一直还算健康，每天乐此不疲地到楼下遛弯。需要精细眼力的毛线手工，她到现在还能做。
但老年独居的风险，会隐藏在日常的时时刻刻。一次，她从厕所台阶刚准备往下迈腿，稍微没站稳，一屁股坐了下去，震得头发晕。
突然跌倒后，她坐在原地懵了好一会，感觉似乎没伤到尾椎，才试探着慢慢起身。至今回想起这次意外，江梅仍然心有余悸。
近半年来，多起独居老人在家遭遇意外的事件也引发大众关注。4月，北京一名89岁的奶奶因卧室门意外反锁，手机又不在身边，不得不从27层的自家卧室的窗户爬上空调架求助；5月，武汉一名七旬老人在家跌倒后被困，四天四夜之后才等到救助；9月，杭州90多岁的吴奶奶被困在卧室，门把手坏了，没有手机，只能写下三张求救纸条扔出窗外……
独居生活中的风险难以预料。但与此同时，很多老人也并不想过上被时刻监控的老年生活。如何既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，又能在需要帮助时有及时回应，成了许多人晚年的一道难题。
入户
“整套包含三款设备，分别是雷达跌倒检测器、拉绳紧急按钮、语音SOS呼救器。”安装志愿者吴昊掏出设备，再逐个向老人展示。
讲解完毕，他拿起一个盒状的设备走进厕所，一边安装一边继续介绍：“这就是雷达的，放到卫生间顶上，能检测到您有没有跌倒。如果在厕所待的时间太长，也会判定为异常滞留，打电话给紧急联系人。”在安装过程中，他还会询问老人一般洗澡的时长，将设备的滞留时限根据每个人情况进行调试。
图丨吴昊向老人讲解设备 今年38岁的吴昊，是“独居守护计划”的安装志愿者之一。在北京、天津、上海三个城市，他为近500户独居老人完成了智能设备的安装，这套流程已经走得非常熟练。
雷达跌倒检测器，适用于卫生间这类密闭、跌倒风险高的地方——这里地面湿滑，老人常做蹲起动作。另外两款设备也对应着老人日常生活中容易出现风险的情况，一般被建议放在床边、过道、厨房等地，具体的安装可根据每位老人的生活习惯改变。
两个按钮状的设备，都可通过按键、拉动绳索两种方式主动呼救。语音SOS呼救器，则是在拉绳紧急按钮的基础上增加了语音呼救的功能，可通过喊出“救命救命”的口令向紧急联系人拨号。安装的最后一步，吴昊会把语音SOS呼救器连上电源，带着老人喊出“救命救命”，再说出那句二次确认的“通知紧急联系人”。片刻，他的手机便接到了呼救电话。确认无误了，他再把自己的号码改为老人真正的紧急联系人。
但这项工作，并不只是安装设备那么简单。老人们有自己的顾虑。
首先是对隐私安全的担忧。从项目前期到后期，团队遇到最多的疑问是：“会不会录像录音？”“会不会泄露个人信息？”对于一些老人来说，安装设备意味着原本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场域，被引入了一个新的“观察者”，让他们本能地产生不安。社区也会有这方面的顾虑。
老人与作为主要决策者的子女之间，也并不总能达成一致。有些老人并不愿意接受这种被守护的方式，认为这是一种不必要的干预；而子女出于安全考虑，希望掌握父母的生活状态。两种诉求之间的拉扯，使得项目前期的沟通并不总是顺利。
还有一些现实难题。填写紧急联系人时，部分老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，只能留下物业或社区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。
“独居守护计划”的负责人王承建今年33岁，自立项以来，参与了项目落地的全过程。托住老人独居的风险，让设备成为一重兜底的保障，他深知项目的意义深重。
但真正走进老人的家庭空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第一个难关，是找到愿意合作的社区。对于社区而言，他们担心设备是否会侵犯老人的隐私，后续与老人子女的沟通维护也意味着额外的工作量，容易成为一件“吃力不讨好”的事。
团队四处寻找可能的合作机会，调动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。只要有一个社区表达合作意愿，王承建就会兴奋地立刻赶过去，生怕错过来之不易的机会。有项目里的同事还把设备装进自己的家里，体会呼救的全过程。
这些努力没有白费。去年年初，上海的谢翔在工作时，突然接到了来自智能设备的预警电话和短信，提示家中的80岁母亲可能发生了意外。
他赶回家，发现母亲已经摔倒在卫生间，手部受伤，腿部无法移动。他立即将母亲送往医院接受治疗。事后他得知，母亲跌倒后，及时拉下了安装在浴室内的拉绳紧急按钮。如果没有这次提醒，母亲可能无法在第一时间被发现。
许多老人提到，子女无法时刻陪伴在身边，当家中多了可以求助的设备，便多了一层保障。根据项目成员的统计，“独居守护计划”在现实中其实很少有触发紧急响应的情况。智能设备在紧急情况之外更多地发挥功能，在日常中提供一份安心。这既回应了老人不愿被过度干预的心理，也关注到独居生活中潜在的安全风险。不打扰生活却始终存在，这是一种“无感的守护”。
不断发展的科技，能承接需求的缺口，提供解决问题的新的可能，但最终只有人对人设身处地的观察、理解与回应，才能让技术真正贴近生活。这正好印证了2026年重阳节贝壳公益举办的主题沙龙所倡导的理念：无论技术如何发展，人都有无法替代的部分。
此前，这类呼救设备都是应用于养老院、医院等公共机构的产品。如今走入家内，各种各样的新问题也逐渐开始浮现。
安装完成后，根据老人的真实反馈，项目团队还会一边做“加法”，一边做“减法”，在项目中用设身处地的共情与理解，贴近老人的生活，持续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。
很多老人表示，早期的设备容易误报，如和“救命”口令读音相同的词语，或电视剧里人物的台词，都很容易被识别为呼救。团队于是增加了二次确认口令，减少误报几率。
对望
每一次入户，都是一次与老人彼此看见的机会。
项目负责人王承建到一位阿姨家里，推开门后，发现屋里堆满了网购的四件套。两个卧室和一个客厅几乎都被放得满满当当，剩下一条极窄的通道，像田埂一样穿过。
这些四件套她不拆开用，只是囤着。阿姨告诉他，这都是未来的高科技产品，对身体很好，值得投资。
后来他了解到，原来阿姨在老伴去世后受到很大的打击，才养成了买东西时多买几份的习惯。
最难忘的一次是2024年冬天，王承建和志愿者完成当天最后一户阿姨家的安装。临走前，阿姨邀请他们再陪自己坐一会儿。
他们一起坐着聊了很久。那个位置正对窗外，谈话间，一场绚丽的晚霞慢慢铺展开来。
阿姨说，这扇窗户就像一幅“感受时间的画框”。很多个清晨和傍晚，她都会独自坐在这里，看朝霞升起，看夕阳落下。
王承建意识到，老人并不是一个遥远的群体，他们和年轻的自己一样，都会期待陪伴、渴望交流、感受时间流逝。
图丨王承建向老人介绍设备
工作中，安装志愿者吴昊也经历过很多互相看见的瞬间。
500户装下来，他见到不少老人的独居生活，对他们的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。有的家里气味不好闻，是因为有失能的老人，吴昊也曾帮助过一个阿姨，搬她失能的老伴去上厕所。一些老人不断网购，家里堆满快递，是因为失独之后，用购物的方式来填补创伤留下的空洞。有老人原本是洁癖，却在积满灰的桌上吃饭，是因为视力衰退后，灰尘在他的世界里并不存在。
而更多时候，项目团队接触的老人并非衰老叙事中的单一形象。他们会主动关心志愿者们，也会通过沟通推动项目的迭代。
他们不是完全被动的受助者。有人关心机器作用的原理，跟着志愿者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卫生间，一路看一路问。许多人会主动反馈使用体验——说明手册的字不够大、冗余的语音功能不方便理解。贝壳公益会综合这些意见，对产品进行更新迭代。
王承建也经历过被老人反向看见的时刻。在一次安装过程中，一个阿姨询问他叫什么名字。最开始，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回答“叫我小王就好”。
阿姨却看着他说：“你不能叫小王，你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一直以来，王承建都以工作者的身份进入老人的生活，关心、注视着老人的日常，而这一天，老人的目光也越过设备望向了他，让他备受触动。
还有一些依然保持热情与活力的老人，以自己的方式延续着生活的热度，让年轻的项目组成员们看见晚年生命中仍然存在的灿烂可能。
江梅的邻居付文华，也是一个人住在新街口街道。她今年84岁了，仍然总觉得“每天24小时的时间不够用”。年龄没怎么绊住她，她爱到处转转，不出门就待不住，每天要跟邻居见面聊天好几回。
让老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，而守护者则在另一端默默托底。王承建介绍，在贝壳公益助老公益的逻辑链条上，“独居守护计划”是空间上延伸至老人家庭内部的最后一步。
2018年起，贝壳公益先后发起了多个助老公益项目，回应老年人在不同生活场景中的需要：在社区开展“我来教您用手机”和“我来教您防跌倒”。2025年又发起“稳当当计划”，给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楼道安装扶手、张贴楼梯警示条，让不愿搬离老房子的老人，下楼也走得稳稳当当。
这些项目的共同起点，是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、却真实存在于老人日常生活中的需求。关注的目光沿着老人的生活轨迹逐渐深入，从帮助老人适应数字生活，到降低日常行动中的风险，最终落到了独居老人的居家安全。
安装在继续，王承建和他贝壳公益的伙伴们还想尽可能走得更广、更远一些。
他曾无数次想起那天窗外的晚霞。两个年龄相差数十年的个体，在窗边产生了短暂但深刻的交汇。我们看见老去的他们，也如同看见了终将老去的我们自己。
*应受访者要求，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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