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四点,咩利把突发奇想做出的作图网站发到社交平台,安心睡下。
第二天醒来,这个网站为他带来三千点赞,并在后续发展为一款6周下载破百万的app,成为他在公司的代表作。这时候,他仍然是一个实习生。
从爆款图片工具,到让3D空间照片进入社交平台、实现语音评论近30种方言的识别,一批刚踏入职场的年轻人,正试着把自己的兴趣和观察变成在原生职场的“出道作”。
第一个作品,是年轻人真诚的自我探索。即使不完美,也让人期待这份自我在未来的形状。而想法能走多远,也取决于他们得到怎样的倾听与支持。
“有一种急切的心情”
一架黑色复古圆框眼镜,偏长的头发,刘海却剪得很短,完全在眉毛之上。社交平台铺满图片:胶片照片、歌词截图、流浪小猫的大脸照。
这是今年从计算机专业本科毕业进入职场的“00后”咩利。他形容自己在生活中温和、没什么脾气,但对待工作比较“刺头”,不太喜欢常规的东西——在职场里,扫一眼就令人感叹的年轻模样。
做出代表作的时间,是今年4月。那是他刚入职小红书,成为产品设计部实习生的第一个月。
起点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日。咩利在工作间隙刷手机,看到了一张有意思的波点风格图片:像使用打孔器一样,在日常照片上抠除随机的波点,粘贴到旁边的纯色背景,形成更复杂的图片布局,展现了一种复古、刻意破损的美学风格。
这种有趣的设计思路一整天都盘旋在咩利脑海里。在那个时候,如果想制作类似的图片,只能用PS软件手动作图,操作起来很麻烦。
忍到当天晚上九点多,他终于下班回到家,急匆匆地掀开电脑,想用AI进行vibecoding(许愿式编码),快速做一个能生成波点图片的网站。

图丨咩利生成的波点风格图片
凌晨一点,网站已有雏形,界面却还不够好看。咩利反复调试,一直做到凌晨四点。他随手给网站取了个乱码似的名字,发布到社交平台前,又给同事发消息,问用新账号还是旧账号发布效果更好。同事当然不会在凌晨四点回复他。即便如此,咩利还是心满意足地发了帖子,闭上双眼。
第二天早上一醒,咩利看到99+的消息提醒,收到了三千个点赞。
网站给咩利带来的影响如滚雪球般迅速扩大。使用的人很多,有人用来做追星日记,有人用来拍BJD娃娃,都是咩利从没接触过的领域。
他暗自考虑:要不要做成一款app上架?可如果决定要做app,就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他注定无法在本职工作之余完成。
咩利找到了自己的mentor(导师)空空。他们所在的产品设计部向来鼓励自由创造,咩利也因此多了一些勇气,想要把自己的个人尝试变成工作。
空空给了他很多意见,又说,给产品设计部负责人(核心管理层)反馈一下,寻求更多帮助。
很快,咩利收到了负责人的回答:“为什么不做?”后面还补充一句,有人用就说明有用户价值,值得尝试。
咩利还记得,突然开始做网站的那天晚上,有一种纯粹的急切驱使着他,“我当时就感觉这东西这么好看,做得晚就被别人做了。”
这是一种创作的欲望——有点“理想主义”,甚至有时不考虑实际情况。为了做成这个意料之外的网站,咩利心想,“大不了熬个通宵”。
咩利一直是一个充满创造力、喜欢实验各种新奇想法的人。他曾把手机变成“摇酒壶”,往里面投入“调酒材料”,也就是不同的音乐风格、年代,摇上十几秒,就能得出一首符合心意的歌曲推荐。
但这款图片软件,是他第一个做成的作品。从一种急切开始,到环境的支持,好的想法在鼓励创造的土壤中得到滋养,最终结成果实。
年轻人的“出道作”背后,是正在改变的职场环境。互联网公司的发展模式已从高速扩张转向精益增长的阶段,对新人的培养逻辑也因此改变。
从前,年轻人只能通过“整顿职场”的方式来对待被广泛诟病的形式主义和无效汇报。如今,一些处在高速发展期的公司,如小红书,有更大的空间让年轻人去探索,愿意给靠谱新人上手做独立的项目,鼓励创新。
超越边界的东西
《蜘蛛侠:崭新之日》上线后,皓麟的小红书涌出了许多蜘蛛侠的3D空间照片,令人眼花缭乱。
开启3D效果,用蛛丝飞荡于高楼大厦的蜘蛛侠变得更加凌厉,伸长的双腿几乎要踢破屏幕。用手指移动图片,可以看见蜘蛛侠在不同角度的身姿。
在小红书实现3D效果的“第一行代码”,是由2024届校招生皓麟写下的。在小红书,这不是什么特例,许多大项目的发起人或负责人都可以是校招生。
皓麟是技术部的多媒体算法工程师,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应用技术专业。入职6个月后,他牵头小红书3D空间照片的技术探索,“一直跟到它上线”。
3D空间照片出现后,长时间内只存在于手机内部相册里“自娱自乐”,无法在网络上分享给朋友。主要难点在于,一张3D照片承载的数据量巨大,以及不同型号的手机之间不能共通。
在一次和科技公司的技术交流后,皓麟受到启发,开始着手突破在社交平台发布3D空间照片的技术难点。“在大的方向上,社交平台的图片、视频、livephoto是三种非常经典的形式,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像3D照片这样可以突破这三种形式的新形态了。”
探索3D空间照片技术,是皓麟和同事工作中需要“拆出部分精力额外去做的事情”,但大家都很兴奋,充满了动力。对于他们来说,“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,可能有那么一丢丢划时代的感觉吧。”

图丨用户分享的蜘蛛侠3D空间照片
小红书“语音评论”功能这一庞大的项目,在产品板块的负责人,也是刚毕业2年的三叶。去年3月,她从零开始策划这个项目。
在最初,三叶的团队曾经纠结,要不要在“语音评论”中加入“方言识别”的功能。
在已有的大模型中,对普通话的识别技术较为成熟,但无法把地方方言准确地转成文字。三叶是重庆人,团队里也有一位东北的同事,“这两个都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地方方言”。
从理性决策的角度看,如果“语音评论”要抓紧上架,应该优先做好普通话的识别。但三叶心里一直有些迟疑。
在测试的前期,她有时刷到网友们在评论区唱粤语歌,用重庆话、东北话讲段子的评论,总是听得不自觉地微笑。“有100个人都在讲普通话,只有5个人讲方言,按理来说应该‘先保这100’,但我会想说,不行,我105都要。”
想要识别不同的方言,需要对大模型进行更多训练,往里灌入新的方言训练集。每一种方言都要分开训练一遍,付出的时间成本和研发代价都很高。
整个中文的资料库本身就缺少方言数据。三叶不得不求救于公司的各地同事,拜托他们下班后结对用方言聊天,用来填充资料库。最后,三叶和她的团队在“语音评论”里做了近30种方言。
三叶如此坚持方言识别,和她的年纪相关,与她对年轻人的洞察更加联系紧密。小时候,三叶对普通话和少数方言抱有“刻板印象”,有的方言,显得“好精英,像TVB”。更多地方方言则被归进“土”那一档,说出来都带着一点羞耻感。那当然是错的——但那时的她说不清哪里不对。三叶这代年轻人长大后,普遍生活在北上广等大城市,和口音各异的人相处,再难找到同样说着家乡话的人。
三叶朦胧地捕捉到,在这个时代,漂流在外的年轻人仍在追寻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。平时的生活中,不太可能有人面对面地讲方言,而她正在负责的“语音评论”,或许就能够构建起她所期待的交流空间。

图丨小红书用户们在评论区用家乡话拜年
第一次挑大梁撑起这样的大项目时,三叶也感受到很多压力。不是工作本身带来的压力,而是她作为一个新人、年轻人,开始承担起某种“超越边界的东西”。
三叶需要面对一些入职多年的、有经验的leader,向他们清楚阐述出自己的想法,争取更多的信任。有些时候,她不禁怀疑自己:真的可以吗?一个人就能搞定吗?
年轻人很容易感受到孤立无援。在职场扎根不深,工作年限少,经验不足。他们心里反复漫过不被认可的自卑,但当他们第一次突破边界,着手实现自己的第一个作品,身边便不再只是一个人。
在咩利制作波点图片app的前期,他的团队是东拼西凑而来——研发部门借一个人,设计部门借一个人,大多都在正职工作的业余时间帮忙做一点活。当咩利作为实习生,提出一些“也许很无理、很粗糙的想法”,最后也能拿到惊喜的结果。
年轻人想要什么样的信任?咩利的回答是:“不管我提出什么样的东西,你都愿意花5分钟想一下。”
5分钟,在当今飞速运转的工作环境中,实际上是分外奢侈的付出。咩利想起自己作为一个“i人”经历过的其他公司校招群面。那场面试只有30分钟,一共8个人,每个人都需要抢着说话。他感到一种无法被看见的困窘。而他在最终入职的小红书能够被发现,某种程度上得益于,小红书对RPT产品培训生的群面持续了3个小时。
拥有了5分钟的时间,也需要拥有倾听的对象。以小红书为例,职场里不用互称“哥姐”或者“老师”,无论年龄和职级,通通以自己取的“薯名”互称。核心管理层里听起来很厉害的人,实际上三叶在每周的周会就能见到,“周周见面,不会让你觉得是神秘大人物,所以会更放松一些”。
5分钟是能够接受失败的5分钟,而不是必须得到实际价值的5分钟。负责3D空间照片研发的皓麟说,技术部门会有预研的阶段,在这个阶段,团队的主要任务是技术积累,而不是必须成功。换句话说,失败也是一种有效的结果。
为了新技术的推进,团队会重新协调组内分工,充分支持愿意投入研究的年轻人。正因为主线的工作减少了,皓麟得到了更多的个人时间去做3D空间照片的研究,“当时纯粹是个人觉得这个项目蛮有意思,很值得探索,所以也没有觉得是一个负担”。
AI在工作中的广泛应用,也让皓麟这一代年轻人拥有了更多尝试新技术的欲望。3D空间照片和他之前的技术完全没有交集,借助AI,他可以在短时间内进行“相当于是零基础做新领域的探索”。
今年5月29日,皓麟和团队要参加一场重要的发布会。在这之前,技术团队又推进了一版3D空间照片的优化,整个团队绷紧了弦,进行最后的冲刺。恰巧在两天后,皓麟与相恋多年的伴侣举办婚礼。人生不同维度的新阶段同时开启。
让皓麟印象深刻的是,他推掉所有其他的任务,和另外两个负责人集体在会议室里封闭了整整一周。三个人,在狭小的空间,快节奏、特别高效地共同去实现一件事情,像商业纪录片里常见到的创业场景,“那种感觉还是挺好的”。
大结果背后是小结果和失败
今年7月,咩利正式成为小红书的正职员工。转换角色的他,开始理解自己曾经作为实习生时,提出的一些想法没有得到实施,更多基于整体的考虑——任何公司的资源分配都是有限的。
像自己这样拿到“大结果”的年轻人是幸运的。在小红书,鼓励创造是一以贯之的原则,真正好的想法在合适的土壤里总会得到支持,等待落地的那天。
咩利知道,自己的第一个作品大概也成为不了下一个“美图秀秀”。或许它过段时间就没人用了,但咩利每次刷到用他的app制作的图片,都发自内心觉得高兴。他感觉自己还是创造了一些价值,“终于没有成为大家口中的那种互联网毒瘤”,做出了自己真的喜欢、也会有一批人真的喜欢的东西。9月,咩利带着作品回到母校天津大学。

图丨咩利的作品登上母校的广告牌
在互联网的语境里,“大结果”是一个带有贬义的词汇。而每个人都如此热衷于讨论“大结果”,是因为当今的职场实在是太过拥挤,机会又太过难得。这样的自嘲自贬之下,折射出年轻人们对创造属于自己的作品的一种渴望。
在未经美化的成长道路上,比“大结果”更常见的是不起眼的“小结果”,甚至有时没有结果。
选择“求稳”还是“求新”,是职场永恒的议题。皓麟形容自己,“和大部分人一样,不太喜欢工作中的不确定性”,但在具有潜力的技术面前,他无法拒绝尝试,“(技术)本身就是一种很有吸引力的东西,它会吸引着你去冒一些险”。
皓麟说:“如果你不做,就永远不知道它能变成什么样,哪怕在上线的前一秒钟,也不知道反响会是什么样。只有做了才知道它的结果。”
往往所有“大结果”都是从“小”开始的。商业化部门的校招生善见提起一个小红书做事的理念,“小即是大”。他在小红书母婴领域进行轮岗时,观察到很小的一个现象——很多哺乳期的妈妈在凌晨4点刷小红书。
善见忍不住想:为什么是凌晨4点,而不是2点、3点?他抓住这个疑问,发现这一时间点是婴儿最容易醒来的时间,哺乳期妈妈需要在这个时候喂奶。因此,她们打开小红书不停浏览着相关的内容。
善见把这个观察分享给品牌方之后,品牌方立马在吸奶器上添加了小夜灯功能。善见说,这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突破,但可以给哺乳期妈妈在焦虑的夜晚带来一点光亮,“要不然这个人就淹没在3000万、5000万的数据中了”。
转到宠物领域后,善见在大量笔记的评论区里看到,很多用户说自己的猫猫非常不喜欢吃加了益生菌的猫粮,即便益生菌对肠胃有益,吃不进胃里,也没有效果。他把这个洞察分享给品牌方,经过研究才得知,小猫对益生菌的味道非常敏感,天然地感到排斥。品牌方听取善见的建议,把益生菌加到酸奶里面做成冻干的形态,兼顾适口性和功效,新品3个月跻身宠物赛道的畅销产品。
“小”的力量不容忽视。善见发现,对品牌来说,市场竞争变得越来越大。无论是母婴行业,还是宠物行业,产品的差异化往往来自于对人更深的洞察。
“小即是大”,落在生活中,是看到具体的人和事。文科出身的善见最近在勤奋练习网球,搞技术的皓麟则在学习雕塑,追求一种百分之百的注意力转换,“清空大脑的时候,会忘掉很多东西”。每周五,善见会带着家里的两只柯基去公司,和其他同事的狗狗见面。

图丨善见和他的狗狗
三叶则喜欢“逃离”互联网,到附近各处走走。最近,北京入了秋,她计划在周末去到不同的公园,看看秋天里不同树木的颜色。
这些具体的小事影响了三叶在工作中的想法。小红书“语音评论”功能有一个出圈的设计,也来自三叶。她划分了100多种可被识别的声音:人声可以分为气泡音,萝莉音,元气音;还有自然界的声音,比如烟花,下雨,海浪的声音。
有些小众的声音,三叶至今都没有在小红书刷到过,而她固执地埋下“彩蛋”。她在等待着这么一个人——如果真的有一个人恰巧录下某条独特的声音,发现能够被平台识别,那一瞬间,就是属于她和这个具体的人之间一种“连接的浪漫”。
尊重每一处空间,尊重每个具体的人,这是小红书给人的感受。给年轻人土壤和战场,敢用年轻人,则是这家公司给三叶的感受。相辅相成,这让她在小红书拥有了满意的“第一个作品”。
功能上线大半年之后,三叶才第一次以用户的身份发了一条语音评论。那是跨年的时刻,大家在评论区互道“新年快乐”。
三叶按下语音录制按钮说,“新年快乐”,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。她逐条点开评论区的语音,有人背后响起烟花的声音,有人和朋友一起齐声呼喊,有人安静地说出祝福。三叶感受到一种天涯共此时的激荡。
*应受访者要求,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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